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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蒋勋说红楼 - 羡辙杂俎
2015.12.13 19:07:30
听蒋勋说红楼

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很少让耳朵闲着,好像耳朵不闲内心也闲不下来似的。而在路上听得最多的就是《蒋勋细说红楼梦》了。

这是蒋勋品读《红楼梦》前 80 回的有声书,形式听起来有点像讲座,会谈到自己对一些人物心理及作者描写的意图等等的解读。每回要讲两个多小时,而读书读一回大概也就半个多小时,可见不负“细读”二字了。听了一年多,也就听了四十多回,在我路上无聊的时候,在我浮躁不安的时候,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,蒋勋的声音带给我很多安慰。我想可能我还需要听一年才能听完,但这就像读到一本真正好书的时候,你只会舍不得太快读完了,而不会急着在豆瓣上标记一下已读了。

我承认自己也是个蛮挑剔的人(不过我有个有意思的发现,就是最挑剔的人往往也是最随意的人,可以想想为什么)。在路上听的电子书也是很挑剔的,社科类经常需要做笔记的路上不方便,国外小说一堆长长的人名前听后忘的不合适,纯粹有趣却没有内涵的会听着很烦躁。虽然之前有听完几本有声书,但很多都是听了一会儿就腻了,只能每次听一些,慢慢累积听完。而只有这个《蒋勋细说红楼梦》是一路听都听不腻的。

当然,其中也有不少蒋勋讲错的地方,我发现的也有几次了。比如把贾母的丫头琥珀说成宝玉的丫头等等,很多人因此对蒋勋很不以为然,觉得常识性的东西都说错。但是我觉得这完全是瑕不掩瑜的,整个《红楼梦》都告诉你一切都是空,不要太过执念了,还计较这些,岂不是不通?

我试图在本文谈谈一直以来会《红楼梦》的喜爱,以及听蒋勋解说后的一些心得。因为每过一段时间,经过人生经历的不同,对《红楼梦》也会有不同的理解,所以本文也算是一种阶段性的记录。

《红楼梦》大约是初二开始读的,我不记得开始读这本书和看百家讲坛《刘心武揭秘红楼梦》的先后了,不过确定的是,对《红楼梦》的兴趣是从听刘心武的解读开始的。印象很深刻的是,刘心武讲《红楼梦》的伏笔——草蛇灰线,伏延千里。当时我听了就惊呆了,怎么能有作者在好几十回前写“凤尾森森,龙吟细细”呼应到几十回后“落叶萧萧,寒烟漠漠”。我们一般熟悉的伏笔大多是基于情节的,比如之前写某人一个奇怪的举动,之后悬疑揭晓原来是什么什么原因。但是《红楼梦》的伏笔已经到了文辞的量级,这是最早让我惊为天书的开始。

第一遍读的时候,觉得人物实在太多了,搞不清哪个奶奶太太的到底什么关系。印象特别深刻,当时网上下载了人物关系图,打印了两张 A3 纸拼在一起!还打印了大观园还原的地图,这样看从哪里走到哪里终于有些头绪了。大约是中考前夕的时候,花了很多时间这样“不务正业”,而我大概也不会想到,在几年后高考前压力大的时候,同样也是《红楼梦》陪我度过。

我还记得高中语文老师说,三类作文看结构规整,二类作文看情节引人,一类作文看立意深远。现在想来,这大约也是我认识《红楼梦》的三个阶段。最早被吸引的是伏笔这样结构性的叙事手法,然后读了故事觉得每一回都回发生一些有趣的事,慢慢再读几遍就会看到作者想传递的深意。我相信这三点缺少了任何一点,《红楼梦》都不会像它现在所呈现的这样动人。

《红楼梦》是我读过的叙事手法最惊人的一部小说,甚至现在每次重读一些章节,还是能新发现一些原来没注意到的作者的用心之处。叙事手法是西方的用语,简单地说,就是在故事发生的世界,很多事情可能是同时发生的,但是受限于线性表达方式,所以只能一件一件事说,而这不同事件的穿插方法就是叙事最浅显的一部分了。我们在读好的作品的时候,常常的感觉不到叙事手法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的,能感知到的只是情节环环相扣,很想读下去。叙事手段在电影中也是非常重要的方面,也是我们不容易发现的方面。而《红楼梦》的伟大之处就在于,在几乎对叙事方式研究几乎一片空白的背景下,能够很好地把握读者心理,在叙述最热闹的繁华场景时,会穿插进最孤独的另一面。曹雪芹把对比手法用得炉火纯青,一方面是吸引住读者读下去,另外一方面也是一种警醒,让我们看到繁华生命背后的孤独,看到我们常常在热闹的聚会中,在得意的人生阶段所忘记的部分。

明清时期很少有研究叙事的论述,可以说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,而作为鲜有研究科学的国度,很少看到有系统论述叙事手法的书。我读过一些西方研究叙事的书,风格大多也就像《如何阅读一本书》,一步步的规律都列好了,但是照着做真的就能写出好故事吗?我看到美剧里主妇做菜用量杯之类觉得很有意思,因为西方作为科学的国度是相信,照着菜谱上定量定时的方法就能烹饪出美味的;而相信经验的东方哲学常常觉得不以为然,认为背后一定是有个需要用心去感悟的东西,所以我们的小说和电影也经常看到这样的描绘。有趣的是,这一点曹雪芹也在《红楼梦》中借黛玉教香菱学诗的时候也有表达,就是不要学太多方法论的东西,否则反而会限制想象力,写不出好的作品。

出于对这本书的佩服,我读了不少明清小说,想了解同时代的作品是否也像它一样这么厉害。结果发现,实在是列不出一个稍微能算得上第二的作品。明清小说不管在内容、形式还是立意上都还不太成熟,具体表现为,俗套的才子佳人或历挫折或经悔悟终成眷属,总之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,劝人为善,劝人好好读书,考取功名,之类的主旋律,很少有例外。如果说稍微有点突破的,也只能算李渔写的一些故事了,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读一读最经典的《十二楼》,我觉得很喜欢,基本能找到的李渔的作品都看了,但如果你觉得也比较普通的话,那很可能是你没见过当时同类作品的俗气。

就像小时候看电视总喜欢问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,初读《红楼梦》的时候,我会像读其他小说的时候一样去揣度作者对人物的褒贬,比如作者对宝钗的态度到底是真心的赞服还是带着讽刺的意思?这种想法其实持续了很长时间,我也一度觉得为什么作者不说明白点,到底他怎么看呢?也是直到很久之后,我才意识到这正是作者的伟大之处。其一是不把作者的态度透露给读者,使读者能够有自己的解读;其二是人性本来就不应该善恶二值划分,在现实中对同一个人大家也都会有不同的态度和评价;其三是我觉得作者最伟大的地方,也是蒋勋提醒我的地方,就是作者有颗慈悲的心,因此即使对有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偷金偷银、对城府过深的姑娘筹谋算尽机关,作者也不是以批判的态度描写,而是让你看到生命的种种方面。

这种叙事手段有时被成为“冷叙事”,就是作者不告诉你他的态度,只是在客观地描述事件本身。要真正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,因为我们写东西很多时候是想表达我们自己的看法,要真正做到客观,看到事情的两面性是很难的。甚至更多时候,即使我们自己知道事情的两面性,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,也会故意对另一面闭口不言。所以,大概也只有最慈悲的作者才能做到这样不做褒贬的公允了,从这个角度来看,《红楼梦》真的是一部非常伟大的作品。

蒋勋常常以菩萨心看待作者的意图,这也是让我对蒋勋特别佩服的地方。可能一个人对一部作品解读的角度,也就是他自己内心的一种写照,好像这跟弗洛伊德的观点比较吻合。蒋勋说话的语气特别柔和,而且比较慢,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得道高僧在点醒我的人生。我常常觉得自己在这点上修行不够,说话很快,有太多的东西想表达,生怕别人不理解。我特别佩服这种看到人生中诸多丑陋面,还能保持对生命的热爱,对人性善意的解读,对未来积极的憧憬。这是我看到的蒋勋,以及蒋勋带我看到的曹雪芹。

蒋勋有个观点让我觉得非常赞同。我们会觉得整个《红楼梦》都在讲一个“空”字,所有的繁华转眼成空,不要觉得富贵是永恒的,不要对任何事物有执念,对不对?但是如果作者经历了家族的由盛到衰,最终得到的结论就是一个“空”字,那他在晚年何必回忆当年吃过的这么讲究的食物,穿过的这么讲究的服饰,相处过的这么多各有过人之处的姑娘丫头?所以在“空”字之外,一定还是有什么的吧?如果我们认同生命就是一个“空”字,我们又该如何继续活下去呢?对于这个问题,我的看法是,正如认同这点的得道高僧还是在寺庙里扫着同样的地一样,认同这点的普通人还是做着各自该做的事,过着或平凡或伟大的一生。那区别又何在呢?或许,区别在于,认同这一点的人已经不在意这个区别了吧。

前一阵和一个中文很好的法国人聊天,他说他读了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西游记》,唯有觉得《红楼梦》看不下去,甚至还去看了 87 版的电视剧,看了几集都觉得 make no sense。我笑笑也没有多解释,毕竟文化差异太大,《红楼梦》有太多写得很隐晦的地方正是它的妙处。那一刻,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幸运好幸运。

在冬天的雨夜,走在没什么人的路上,听蒋勋说红楼是最合适的。如果再碰上几件不如意的事,常常是要听哭的。然而这时候的哭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委屈或是伤心,而往往是感动。感动的是,在你常常觉得没有人能理解自己的世界,有曹雪芹这样一个作者懂你,有蒋勋这样一个读者懂你。

生命的可能性太丰富了,丰富到我们常常觉得自己和他人之间有如此大的隔阂。但生命的本质好像又如此的一致,不管我们是谁,处于什么时代,经历过什么跌宕或是平淡的人生,我们总会在某些时候发现自己像宝钗黛玉,又在另一些时候觉得自己也像湘云妙玉。大概也正是在这些时候,我们才能慢慢理解,宝钗识大体、黛玉耍小性、湘云缺心眼、妙玉多洁癖背后,各自藏起的、害怕的、也是最脆弱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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